第八十颗星星

【太子x李必】雨

00

       他走的那日下了雨,斜斜的,濡湿了人的衣领子。他讨厌这缠绵的雨,却也没能逃脱。他身后那人撑着伞陪他走过最后的这一段路,前头朱红的门在雨里瞧不真切,但他也知道这就是结尾了。

       本该是夕阳西下的景致,却横生出一道雨来。于是也就没了那夕阳,只剩下哭断了肠的人空留在此地徘徊。那人的面庞遮在宽大的伞面下,露出的下颔白皙,身上披了件斗篷,帽子平整地放下来,通身都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放慢脚步,伞便跟了上来,罩住了他。他侧目时,忽然瞧见了有一道雨水顺着那人的脸颊滑下来,进了斗篷的领子。他想要去擦,却被握住了手腕,指节泛着凉,应是雨水浸的吧。

       “长源的东西我已差人放好了。车上恐怕会凉,我给你备了衣服。”李玙此时才将伞抬高了些,投下一片阴影。李玙把伞给了他,褪下身上的斗篷,越过他的肩膀给他披上,柔和的笑容苍白无力。李玙伸手把斗篷的帽子翻上去,在帽檐的遮挡下,他有些看不清李玙,嗫嚅着唇,迎上那道温润的目光,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长源先行一步了。”李玙要回伞来,听得他这样说,笑意如同秋日的雨一般凉,让人分不清真假。李玙看着他躬身行礼,送他到了马车边,忽然侧着头问:“长源当真不会回来了吗?”

       “太子可还有要事?”

       他在车厢前弯着腰上去,打起帘子,没看李玙。

       马车逐渐驶远了,他终于忍不住,掀起窗户上的帘子朝后面看,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衣的身影独自撑着一把伞,见他离去了,便转身走了。他在马车里低语,明知道没有人会听见,却仍然细细念着。

       “太子,太子......”

      双目无神,在渐渐小下去的雨里,却越发迷了眼。

01

       长安城入秋的时候,李玙从朝堂上下来,坐在屋子里闭眼小憩。姚汝能从外面进来朝他行礼,他才慢悠悠睁眼,端起旁边的茶碗啜饮一口,让姚汝能起来了。旁边的烛光映在他眼睛里,硬生生地消去了他大半的凌厉,更像一个难做的太子,累了一样,提不起精神。

       李玙环顾四周,轻轻笑了一声,拢紧了身上的衣服,连声音都轻得好像羽毛,在静谧的空气里正好挑了挑。“你觉不觉得我身边有些空了?”

       姚汝能点头,道:“太子身边能用的人越发少了,右相风头正盛,好人都去了右相身边。”姚汝能话音一转,“太子可是在愁这些事情?”

       “我是在想他。”

       “谁?”

       “长源。”李玙斜睨了他一眼,五官舒展开来,眉眼里有了几分笑意。他从台阶上下去,负手看着逐渐黑下去的天空,姚汝能看不见他是什么神情,只听得李玙仰着天,道:“如果他在......我必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李玙又快步走回蒲团上坐下,向前倾身,道:“我要让长源来坐这靖安司司丞的位置,给了谁我都不让。除了他没人能救我。今日我便要你去请他下山,务必。”李玙把身子坐回去,闭上眼,“若是不来的话......你便陪他到他愿意来好了。”

       姚汝能在翌日早上骑马出发,李玙正逢休沐,在房间里摆弄花花草草。手下告知了李玙便先行出去,这屋子又只剩他一人了。李玙也不急不躁,给花剪了枝条,满意地打量,忽然有看了看今天的太阳,笑了笑。

       “他回来时,也应当是这样的。”

02

       天不遂人愿,长安近日多雨,街道上处处积着几个小水洼,房檐上的雨珠顺着滴落下来,荡出圈圈涟漪。马车走过时雨水飞扬,车轮上沾了泥,在细雨中摇摆不定,颠簸着。姚汝能驾马走在一旁,檀棋手上抓着马车的缰绳,在大街小巷中偶尔失了方向。

       “长安这两年的路越发复杂了,你和先生许久未来,难免有些生疏。”姚汝能道,“跟紧我了,别走丢。记得点儿这里的路,待会儿太子还会给先生舆图的。”

       “知道了。多谢姚大人。”回答姚汝能不是檀棋,而是一道平和温柔的嗓音,在冷雨中让人安心。姚汝能哂笑,心想太子和李必连声音都是这样相像,一样的清透。他回头看看坐在车里的李必,叹了口气。

       若非几年前李必执意要走,太子今日又何必让他如此苦苦寻找?但是让人下山的过程实在是不怎么样,姚汝能在太子面前还是没有说什么。

       景龙观里面倒是干燥,但也说不上温暖。他今天被长安的雨冷了身,只希望见的人不会寒了他的心。李玙披着斗篷背对着里面的屋子,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雨。景龙观的密道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背过身时,正好撞进了那双眼睛里,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如何也出不来了。

       姚汝能知趣,退了出去,他们两人默默对视。李必先上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行礼,再次听到李必的声音时,只觉恍如隔世。李玙想伸手去拉他起来,却想到以前李必从未对他行过如此大礼,那只伸出去的手也就留在半空,好像还在轻轻颤抖。他道,长源,起来说话。

       李必看起来比他更沉静,一潭湖水一样,平静得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李玙和他在栏杆边说话,千言万语在见到李必的时候却都化为了虚无,只能看着那双眼睛,任凭自己的情绪在里面起起伏伏,却始终不能搅乱李必半分。李玙对他笑,道:“长源这次来了,还会走吗?”

       “长源不知。”李必垂眼道。

       李玙耳边只剩下雨水在水洼里滴答作响的声音,怔怔地望着李必出神。他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却硬生生地告诉他还会走的。任是谁也不能若无其事地一笑而过。李玙去触碰他的脸,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是那只手最终也没有碰到李必的皮肤,落在了瘦削的肩头。

       他只觉得如鲠在喉,但又扯出一个笑来,道:“长源肯下山来助我,我也不该过多束缚着你。留去便由你自己决定吧,我多说无益。”李玙引着李必到桌前,案上的茶冒着氤氲热气,“长源坐下吧。我们喝杯茶,然后你先休息,翌日便去靖安司上任。”

       李必挨着李玙坐下,一言不发。上山修道似乎只教会了他沉默,好像只要不说话就能避开往事一样。以前十多岁的事情忘了也罢,只是他不知道忘了这些事是不是值得的。他早知自己无法让道心纯粹,因为凡间总有东西牵着他。他苦苦找了这么多年,在看到李玙的刹那间明白了——如果不是牵挂着李玙,他为何要出山来做官?

       李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太子,而是他少年时动过的不可告人的心思。这是依赖吗?他问自己,李玙任何时候都把他护在身后,以至于他的情愫悄然滋生,生在了阴面,连他自己都在迷茫。孰对孰错,恐怕要用一辈子来探寻了。他不敢赌这个,因为会满盘皆输。他们都明白,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放开本就拉紧的手,互相暗暗顶撞了一次又一次。

       石阶上生了青苔,李必撑伞走在李玙身侧。李玙带他走出这景龙观,戴上斗篷的帽子,遮挡住了雨水。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太子,却顾不得雨还在下,大步走进雨里。李必在青苔上滑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他的伞跌进了泥,而他仍然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美玉。他提着衣服往前跑,在李玙跨上马之前大喊一声:“太子!”

       他整个人被雨淋了个干净,手指微微发抖,绞着被打湿的布料。李玙朝他走来,帽子因为动作的急切而掉下去大半边,挂在头上。李必喘着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李玙沉默着把掉了的伞捡起来,抖了抖,道:“你看,伞面沾了泥,就不能现在打了。”

       李必凝视着他。

       “外面冷,还下着雨,以后别这样委屈了。你不能在雨里站着,闹脾气也不是这么闹的。”李玙扶着李必的胳膊上了马车,顺带把李必也带了进来,“我们回去再说。”

03

       “跟我说说,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李玙端着药,拿瓷勺盛了,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山里头冷,你从小就开始辟谷,怎么熬过去的?那儿可不是长安。”

       “习惯了就好些。我是去修道的,可不是享乐。”李必就着李玙的手喝了药,接过帕子擦掉药渍。

       “所以你还是不舒服,对吗?”李玙放下药碗。

       “太子,道心孤绝啊。这个‘孤’,意思都明白。”

       “长源,山下还有这么多人在等你。”

       “只有太子一人还是痴人,不是吗?朝堂上众多人才纷纷投靠太子,因为太子仁厚,太子会是明君。长源知道太子品行端正,如此还不怕无人可用吗?根本没有人会来等我一介道士,只是太子而已,太子这个梦,也该醒了。”

       “你觉得我是痴人。那你又何尝不是?”李玙垂眼笑道,温柔得好像三月里的春风,“如果你当真醉心修道,为何还要下山来助我?我在朝堂上难做不是一天两天,姚汝能跟你怎么说的,你肯定早就知道。即使这样,你还是下山了,而且坐在我东宫里。长源啊,”李玙叹了一声,“我们都是这局里的人,逃不出去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一起待着吧。互相守着,也好。”李必的声音暗哑,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药的缘故。在雨滴落下的声音里他的话却又清晰可闻,李玙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就分开了。

       “我们之间会有人先离开的,到时候就输了,对吧。赢的那个人呢,就好好活着,不要再想那个输了的人了。”李玙轻轻地对他说,“陷得太深了......不好。”

       “那我就让你一步好了。小的时候下棋,你让着我,现在我让让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李必反手抓住李玙的手,道,“其实谁输谁赢都是一样的,赢的那个人会恨不得输掉,输了的那个人则希望赢者活下去。当他看到赢者想过上和他一样的生活时,你说,他会不会难过呢?”

       “所以你答应我,永远不要输掉,好吗?”李玙道,“输了的人想看到的是赢者的笑,不是泪。明白吗,长源?”

       李必喉头动了动,抬起眼笑了:“长源知道了。”

04

       李必睡在景龙观里的时候,李玙曾经偷偷去看过。身上盖着老师的氅衣,眉心很放松,也不皱眉,温顺地躺着。烛光为李必的脸颊上刷了一层橘红,嘴唇是鲜艳的红。李玙抱着膝坐在他身边,轻轻地唱了老师的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长安里的景色了。唯一的一次还是和李必少年时在长亭里饮酒,柳树的枝条被风勾起来,碧绿的芽儿就那样鲜嫩欲滴地来到他们面前。李必折下一枝柔韧的柳条,递给他,笑道:“希望这柳条以后没有用,不然长源就要和太子分开那么久——那么久一段时间了。”

       李玙把柳条埋在土里,微醺地拿着酒杯喝下,朝着李必笑,笑得就像刚刚的酒一样好。他道:“肯定不会的,若是真有那一天,我就把京城的柳树都拿走,我不让你跟我道别的话,你过意不去,就会等我来。而我一来,就不会让你走了。长源啊,我们不分开了,是不是?”

       些许是酒劲太大,又或是那天的月色蒙眼,李玙看不出李必哪里有异样,只记得李必把他扶进卧房,唇齿间便又有了一股沁人的酒香。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他们没有做那事,到现在,最过火的仍然是那个吻,那个醉酒后冲动的吻。李玙以为自己忘了,可是他今日再去脑子里想的时候,想到的全是那天湿润的唇和酒,混在一起,叫人几乎要上了瘾,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曲终人散,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李玙抬起手,在李必唇上描摹了纹路,又蜷进了手心,紧紧地握住,再也没放开。他静默着,最终叹了口气,又回到了密室里。给他的时间太少,他都没有把私事和公差分明,便火急火燎地想要把李必握在手心里。是喜欢吗,他问自己,还是爱慕呢。

05

       “有些时候棋局不一定要分出输赢来——我希望我们下的这场局也是如此。但是天不遂人愿,老天一定要给我们分输赢,于是我便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你陪我走完了最后这么一点点路,所以我输得没什么遗憾。这把年纪了,我又何必强求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呢?

       “道心孤绝。我输了,你便回山上吧。我明白你一直都想成为天上的神仙,所以我留不住你,你留下,只是因为你还有牵挂罢了。现在你的牵挂也没了,这江山实在是太重了,我累死了,我不想做了,我也不想看见你累的样子。长源啊,回去吧,不要留下了。

       “曾经我们也是少年郎呢。你把柳条递给我,说我们不会分开的,你受不了。现在我好像要走了,我还想再看看你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饮酒作乐的事情我没怎么做过,与你更是少了。我后悔,后悔没能多留你一会儿 ,也许这样,我们就不用这样难过了。

       “长源啊,我见到你就觉得高兴,我看见你走了,但是你高兴,那我也就跟着高兴;看见你难受,我也跟着疼。你这一生就没怎么尽兴过,我也知道你想修道,那便去吧,我的子孙后代自有人帮,长源就不要费心了。你不高兴,你皱着眉,我也会跟着皱眉的。

       “我老啦,不能和你长命百岁啦,你一定要活着啊。我投胎转世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到你这个神仙呢。我撒了不少谎,但是这句是真的:我可能快要走了,所以这封信应该很快就要完了。你再忍忍,看完吧。

       “长源,好好照顾自己,别在雨里站着了,好不好?我不能跟你玩了,只能让你先孤零零地了。你不要怨我,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也许是不久后吧,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活得久一点。

       “活下去,好好活着,不要闹脾气了。

       “长源。”

06

       “父亲,没想到您还有这样一件斗篷,做的这么精致,倒也好看。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啊?”年轻人站在李必身边双手奉上斗篷,李必接过来,翻看了几下。

       是暗红色,有着深色纹路,被火光照耀得很漂亮。李必把它展开,搁在腿上,上面已经积了灰,却依然显得漂亮。他轻轻笑了一声,道:“是故人给我的,要仔细收着。放我房间里就是了。”

       年轻人应了,拿着斗篷进了里屋。门前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偶有几辆马车经过。李必从衣服里拿出一封小巧的信,却没有展开。柳树青青,柳枝偶尔被风吹起来,吹到了他那壶上好的酒里。天色已晚,黑沉沉的,没有生机。

       翌日早上果然下了雨,仍然是绵绵的细雨。年轻人进来的时候给李必拿了件衣服,道:“父亲,天冷,穿上还暖和些。您仔细着了凉。”

       “不必。我披那件斗篷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李必拿出在榻上放着的斗篷,穿在身上,戴了帽子。

       他看见大内的时候,忽然就想起那个人——他亲手给自己披上这件斗篷,给他戴上了帽子,叮嘱他不要着凉。他还想在空气里寻得一丝檀香的气味,却发现雨水早已冲刷干净了一切。于是他讨厌这缠绵的雨,又坐回榻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看见尽头处走来一个人影,穿着正红色衣服,打着一把伞,手指很白,泛着凉意。雨势渐渐小了,他却越觉得那影子是真实的,于是趴在窗边,用力大喊:“太子——太子——长源不走了——”

       有雨水流进领子里,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抓住那个人影,院子里却只剩下他和这些雨滴。雨水顺着脸颊落下来,他迷茫着看着院子,突然小声呢喃着,道:“太子,太子,长源不走了,可是你在哪儿呢......”

—————结.

【太子x李必】花钿

00

       李玙坐在离圣人最近的地方,低着头摩挲指节。台阶上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他缓缓地抬头,恰巧看见了着素道袍的一位美人。素手纤纤,捏着扇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殿中的都被吸引去了目光,却只敢偷偷瞧这位。李玙曾经见过一回,只朦朦胧胧地认出那是严太真。但她今日却比平素漂亮些,可偏偏又看不出来是哪处不同。

       李玙看了几眼,那几眼却都被严太真眉间的花钿夺了。那花钿一看就是宫里头的物什儿,梅花做得栩栩如生,若是再大些怕是能以假乱真。李玙心头一动,忽然在那花钿和下面的一双眼睛里想到同为道士的李必。也是一身道袍,只不过远比严太真纤瘦,也不如太真这样会打扮。李玙打量着花钿,心里默默地盘算起来。

       席间的气氛并不轻松,甚至很压抑。李玙吃得不多,搁了筷子在桌上,端坐着熬时间。他知道东宫里有几盒胭脂,但是有没有花钿呢——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没有。上元灯节的长安必定会有许多人去仿制太真的妆容,可惜还没有人知道太真今天的花钿,必定是没有的。他叹了口气,又想起梅花来,便又想到了胭脂。

       拿胭脂来替花钿。

       李玙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放心地点了点头。

01

       李必手指上沾了点胭脂,唇角上带着红,匀匀地抹了一层。颜色不浓,弯起唇笑的时候就格外漂亮。李必屈起手指去碰李玙,李玙挡了铜镜站在他面前,俯下身来由着他弄。李必轻轻笑着,作势要在李玙脸上抹胭脂。

       “上元灯节的时候见严太真的花钿漂亮,想着也给你试试,看好不好看。可惜东宫没有,就拿了胭脂替。”李玙轻轻碰李必抹了胭脂的嘴角,“你擦什么都好看。”

       “好看吗?那太子也来试试?”李必捧着李玙鬓边,让他转向自己,一抻袖子,唇角的那点红在烛光下映得愈发温柔了些,“太子需闭上眼,不能看。”

       李玙合上眼,却又淘气,低头去寻李必,笑着去蹭李必的鼻尖。李必侧身躲过去,趁他再来时本想在李玙眉心点那胭脂,不料手被李玙抓住,一斜便正好擦在了他右颊上。李必笑得发抖,忽然又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在李玙颊边吻了吻,那点胭脂本来没什么,可现在却莫名地多出几分道不明的情愫来。

       “别动,我还要再补一些。”李必从盒里蘸了些新的,在李玙右颊上又点了两三下才作罢,笑道,“太子姿容华贵,这梅花应当在太子脸上才漂亮。太子可还满意?”

       “长源果真手巧。瞧这梅花,点得像真的一样。只是点在右颊上未免太偏了些,”李玙笑着从李必手里拿过那盒胭脂,“让我来给长源点好不好?”

       “我想看看太子的手艺如何。”李必仰起头,手臂环住李玙的腰,微微起身亲在了那朵梅花旁边,“太子要给长源画得漂亮些,这样才不算浪费了这胭脂。”

       李玙把宽袖往上捋了捋,食指去点胭脂,遮住了李必的左眼,阴影罩住了他竹子一样的身形。他轻轻道:“太子身上有一股胭脂味儿。”

       “长源是不是闻不习惯?那就不点了。”

       “没有,太子继续便是。这胭脂是宫里的,比寻常女子身上那香气又好闻些。在太子身上,就有意思了。“李必说着说着又低了头,李玙托着他下巴起来,靠在自己胸口。

       “我还是第一次给人画花钿这样的东西。”李玙走到李必身后,伏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往铜镜里看去,“喜欢吗?”

       “......喜欢。”李必静默片刻,“胭脂的颜色和梅花倒也相似。只是抹在了男人脸上,总是要擦掉的,还不如不浪费这些呢。宫里的娘娘肯定喜欢,下次就带给她们吧。”

       李玙抽出李必身上带着的帕子,浸湿了敷在李必嘴角。忽然又俯身吻下去,从唇珠到胭脂的地方一处不落,他动作轻柔得像水一样,温水打湿的帕子浸在嘴角上也不难受。李必等他擦了嘴角的胭脂,手里仍然抓着那个盒子。

       “我一直觉得胭脂只能擦在那最漂亮的女人身上,”李玙沿着李必的下颔隔着帕子轻抚,留下一道水痕,“后来我见了长源,才知道我以前有多不对。应该是擦在美人身上。而美人,又不一定是女人啊。比如这胭脂,在你身上就不叫浪费。你留着便是,以后我不在了,你再了别人玩儿。”

        “太子是在说长源是美人?”李必懵懵地看着他,这样子勾起了李玙想要欺负他的那点淘气,轻笑一声,点点头。

       “如果长源不是美人,那谁又是呢?”

       李玙转身又净了帕子,开始擦拭李必眉间的三瓣梅,一边擦一边捧住他的脸。他擦得很细致,却很轻,生怕弄疼了李必。本来李必长得就白,胭脂点上就明显,若是擦得时候下手太重,怕留了印子,所以他总是万分的小心。他执起李必的手顺着五指缝隙认真擦了,这才发放心。

       “长源觉得干净了吗?”见李必点头,李玙换了自己随身带的手帕,浸在那盆水里往自己脸上擦。身后过来一只手拿走了帕子,指尖轻轻软软地落在他脸上,好像还有刚刚胭脂留下的香气。

       “太子对自己倒是糙——也没有热水了,太子忍忍。”李必踮起脚尖,李玙只好弯腰不让李必那么辛苦,李必还在说他,“这水还是太凉了。”

       “每日在外头风吹日晒,也不能那么讲究。温热的给了长源用就好,我拿凉水擦还精神些。”李玙对着他笑,李必就轻轻吻了吻那朵还剩下一半的梅花。是两人胡闹的印子,如今却要擦了。

       “那也不能这样啊。”

       “长源——”李玙伸手点了点李必嘴角,“我没擦干净,再给你擦擦。”

       李必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那人又亲了上来,短短的,不过这是常事了。他继续一下一下地给李玙擦干净脸,忽然在擦完之后也在那个地方印了一个吻。

       “长源刚刚也没给太子擦干净。”

【德哈】Wild

-书信体 德姆斯特朗交换生x霍格沃茨在校生

@好大一瓶果粒橙 是和橙子的联文!!

-BGM-http://xiangbuchumingzile977.lofter.com/post/202adca6_1c6771fed

Dear Harry,

       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又喝醉了,甚至我拿着笔的手都在发抖,就像窗外飞旋的鸽子翅膀一样,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我仍然能写下你的名字,我仍然能记起你的样子。喝酒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想到你,就无法遏制给你写信的冲动。所以你看到了这封信,而在我这边,现在已经是午夜,我想你那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吧。

       北欧实在是冷得让人无法接受,可幸的是我妈妈给我带了那么厚重的衣服——远比和你在雪地里待着的时候厚。那几乎是把我给整个包裹进了里面,有些时候我甚至想变成一只白鼬钻出这个鬼地方,但可惜我不能。我记得伦敦的冬天好像也并不是很温暖,但是靠近壁炉可能会让你好受一点。我临走的时候你带给了我一大包糖,所以我随信也为你送上了晚上的极光。但愿那只傻猫头鹰能送给你吧。

       我又开始喝酒了,德姆斯特朗有很多酒。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黑魔法的气息,你只要来这里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盛产黑巫师的地方——你还是不要来了吧,虽然我很想见你,但是我不打算让救世主来拯救这个堕落的地方。有天堂就要有地狱嘛。哈利,你想来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好让我在一天之内解决掉我这群同学。他们白天的时候还算可以,到了晚上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噢——偶尔还有呻吟声。

       我想你马上就可以拿到霍格沃茨的毕业证书了,是吗?你的巫师等级考试比我还重要,所以你就不能给我来信了对吗?我每天早上睁开眼先去看我的猫头鹰脚腕上有没有你的信,结果我却每次都扑了个空。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见了,你都想不起来我了?所以这封信也有另一个作用——提醒你这里还有一个爱你爱得快死的人仍然在垂死挣扎。霍格沃茨,啊,我真想它。

       我们这里的课其实很无聊——烹制魔药,教授黑魔法和黑魔法防御术——我猜是为了不让他们进行决斗的时候误伤了自己。基本上和霍格沃茨的课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我回去以后肯定和你很配,因为我学得很好。和我一起来的是拉文克劳的小男孩,他每天都在用眼睛观察别人。我和他坐在一起,上课的时候老师从来不理我们这些外来的,甚至有几个人说我是灰色眼睛的瘦弱男孩。他们的确比我强壮一些,可他们的脑子却只有桃核那样大小。

       晚上的时候我会看着窗子,比如现在,我就坐在极光下给你写信。你的照片在我手边,我把它举起来,极光把它照得通透,我甚至看见斑驳的纹路。于是我又看到信纸开头你的名字,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和你在一起看极光。我们也可以有这样美好的回忆,不是吗?我每一天都掐着时间去过,因为我害怕这漫长的学期消磨掉我对你的记忆。我只带了一张我和你的合照,还有你送给我的糖,可惜这些并不能帮助我想起所有的事情。看到喜欢的,漂亮的事物,就想到你,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念你。几乎要让我疯掉,因为我看不到你。

       德姆斯特朗附近的那座山,阻隔了一切,我想越过层层山峦回到伦敦,回到你身旁,但不行。我无法在学期结束之前踏出德姆斯特朗的管辖范围。所以我想尽办法给你送出这封信,我给猫头鹰施黑魔法——别担心,它不会伤害你。我去天文台上送出这只猫头鹰,或许你能在这封信上闻到海风的味,更多的则是那瓶古龙水的味道。你说过你喜欢它,所以我就把它喷在信纸上,希望你能想起我。哪怕只有一秒钟。

       我想起你时,都在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酒精帮助我零零散散地记起我曾经和你度过的点点滴滴。我在的时候觉得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足够多,但直到我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从未拥有过你。我亲吻过你,我抚摸过你颤栗的肌肤,我们曾经在一起欢愉过那么多次。你去抓我的头发,我去揽你的肩膀,然后我们俯下身互相亲吻。在霍格沃茨的每个地方,在每个晚上,在每个我想到你的瞬间。霍格沃茨的走廊和德姆斯特朗的走廊很像,除了墙壁上有一处黑色痕迹。

       在冬日里走过那条长长的小路,我和你在霍格莫德的雪地上亲吻。德姆斯特朗没有你,所以它和霍格沃茨再相像也是不完整的,缺了一块,而那块至关重要。我看到你的照片就能记起在那个夏日里发生的一切——对不起,我现在喝得很醉了,可能很混乱。我记得那天的小路上有树荫,太阳被遮蔽,我眼前只剩下你那双绿叶一样的眼睛和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比任何酒都要让人喜爱和沉醉。你用那件隐形衣罩住我,于是我们又开始接吻,从嘴角开始,再到脖颈,我听见你在我身前轻笑,然后把我抱在怀里。那天是我要走的前一天,我和你拉住手在霍格沃茨游走。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你,也正如我日夜所说的那样,我爱你。

       现在仅仅过去了十多分钟,而我才写了这么点儿。我本来是想告诉你德姆斯特朗的生活的,但很可惜,那张照片一直放在我枕下,而你的眼睛就只是看着镜头,看着现在不停喝酒的我。请告诉我我没有酗酒,但是没有酒我便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我算是堕落了吧,在这个地方。这儿的酒都很烈,喝下去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在烧,但是还是有用的。我的论文被我扯掉了,我的书放在柜子里任积灰。

       以前我们在舞会上一起喝酒,但你总是喝的很少。我倒在你肩膀上合住眼,你就轻轻拍着我,告诉我你在呢,我无需害怕。可是现在你在吗?你不在了,没有人来拍着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哪里。那你又在哪里?霍格沃茨吗?还是和我一样在天文台上喝酒?算算日子,今天又该开舞会了。你的舞伴是谁呢?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去?我离霍格沃茨去了这么远的地方,我看不到你。你以前还会给我来信,但现在你却不见了。这颗心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低低地哭叫,而你走掉了。这是真的吗?

       梦境破碎得很彻底。忽然有一天我就坐上了去往德姆斯特朗的马车,突然有一天我就被裹上了厚厚的棉衣,突然有一天我们也彻底没了联系。我含着你给我的那颗糖写下这封信,酒精还是在灼烧我的胃,我恨不得让它把我也烧掉。我真的好想你,是因为我曾经真真切切地和你在一起,而拥有了之后再失去,就好像在割下来我心头的肉。疼痛,害怕,难过,不知去向。一夜之间它们都出现在了我身上,我真的很想快点见到你。事实就是这样,我们之间的那条线被彻底斩断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请你给我回信。

       好了——现在我去吃了醒酒药。我不想去看我之前写给你的东西,就让它们给你看吧,但我还要接着写,因为那些记忆越来越清楚了。

       如果我能回去的话,毕业之后,我就和你永远在一起。如果你现在去马尔福庄园告诉我妈妈你是哈利·波特,我妈妈会毫不犹豫地拿给你那枚戒指。我早就准备好了,那枚戒指只是给你的。等我回去,我会给你一枚更漂亮的,我要在戒指里面刻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自此以后戴在指上永远不拿下来。

       当然,那是如果。

       我无数次幻想,我没能回来,留在了挪威会是什么样。不过我喝了酒之后忽然想明白了——你仍然是那个年轻的魔法部的傲罗,而有一天你可能会来抓我,因为我是臭名昭著的黑巫师。不过你的同事会发现我们戴着相同的戒指,他们会奇怪地打量我,而这个时候我就拿着你以前给我的所以信告诉他们——你年少时是我的恋人——黑巫师和傲罗。

       以前母亲告诉我,少年的爱情总是不靠谱的,轻易就能挑断那根弦,自此以后再也无法修复。我第一次告诉你时,你举起魔杖笑着点在我心口,说还有魔法。但是有一天我在德姆斯特朗打碎了一面有了黑魔法印记的镜子——砰!它碎得那么彻底,而我无法修复。我相信你说的话,是因为我们的爱情仍然没有被加以黑魔法。我们还没有那么脆弱,对吗?

       不管德姆斯特朗的那座山是不是存在,不管你能不能和我来看极光,我仍然爱你,仍然在这里期盼你的回信。以后我不会再喝醉了,我会用所有的精力来等待你,和等着结束这个冗长的学期,回到你身边。

        Yours ever,

        Dragon

        

【太子x李必】遇

*时间线和结局有私设

-序

       我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幼童,站在院里的海棠边,细细的手指掂起沾着露珠的花,艳红地迎在他的颊边。郭将军牵着他的另一只手,附在他耳边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就抬头,半倚着花对我跪下来,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我把花折下来一枝,让他起来,拿花逗他,他也只是陪着我轻轻笑,不说多余的话。郭将军跟我说,他叫李必,圣人差人送到十六王远里跟皇子们一道读书,特意点了我来照顾他。郭将军把那只手放在我手心里,点了点头。

       他的手很小,但是生得极漂亮。握在手里也不觉得有什么,似乎还能闻到海棠上的香。他把手抽出来,微微摇头,说这是僭越。我蹲下身子和他四目相对,笑着牵起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缓缓地握住,告诉他,不算僭越。

       夜间的风凉,我瞧他这样瘦,怕他着了凉,也顾不得我额上还有没消掉的跑马的汗,领着他往里屋走。长廊交错,星子一颗一颗地浮现,他靠在我腰上,紧紧抓着我,好像是在怕自己跑丢。这时他才是幼童的样子,有了害怕。

       他那间屋子里刚放了冰,倒也不冷。我把他抱到床上,想要让他好好歇息,却不知他表字是什么。于是我问,他便告诉我,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就像一个要被深藏的秘密。

       我应了,捋顺他的发,坐在榻边见他侧了身睡,给他掖了掖被角,从榻上起来,还没出门就听见后面翻身的声音。回头再看时,他已经坐起身,拢着膝,声音小小的问我要去哪里。唇微抿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朝他笑,问他可是害怕了。他垂头想了想,轻轻拽着我的衣角,对我说在家里的时候奶娘会拍着他睡觉。虽然他不喜欢那样幼稚的行为,可一离家却在夜晚又害怕起来。我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脸颊忽然又笑出来。

       我不知道孩子是不是喜欢这样的姿势睡觉,但是他很喜欢这样。他坐在我膝头,缩在我怀里,下巴搁在我肩上。我逗他,说现在不觉得僭越了吗?他立马又起来,被我笑着又搭回去了。他合上眼,蹭了蹭我的肩,就没动静了。

       我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就扑在我耳畔。他的脊背很薄,但从里衣里露出的那截后颈看,又没有那么瘦,轻轻拍着的时候能碰到骨节。但总归是有些肉的,不至于到骨瘦如柴的地步。我从那时便想,以后一定要护住他。

       他睡梦渐深,我怕晚上他翻身时觉得不适,就把他又轻轻放回榻上。哪知他竟睡得这样浅,刚盖上被子就拉住我的一根手指,软软地叫殿下。我便一声一声地唤他长源,手肘撑住榻,睡在他外面。他半夜许是觉得冷,往我身边凑,把被子的一半又盖在了我身上。

-01

       他不想读书了,功课做累了,便会跑进来找我,伏在我的案前,而这一伏便是十年。待我和他在海棠花下站立时,又见他侧脸轻嗅,才想起来仔细瞧他。他生得好看,温润得像玉一样,俯身的时候玉佩作响,眉目清朗。

       我随手拿起他腰间的玉佩,描摹着上面的纹路,良久才对他道,过两日叫人给你块新的李花玉佩,这块不好看了,衬不上你。他正凑在花旁,一回头,花瓣便蹭上他的颊,所过之处留下了点点粉红,漂亮得不像话。他点头应了,继续拉着我在院子里散步。

       我知道他喜欢在盛夏的晚上散心,跟我谈的晚了就宿在我屋里——那时他只来住了两个月,剩下的时候只是来这里读书或者找老师而已。他十多岁的年纪,意气风发,但又少年老成,整日想的便是修道。夜里他散下头发让我给他捋顺了,又要我抱着他睡,也不嫌烦,就要抱着。

       我有一日跟他说,今夜我有事要入宫,不能陪他,让他自己好好休息。第二日我连着上朝,回来以后见他枕在我刚洗净的一件外袍上看书,熬得眼睛都有点红。知道我回来,才打了个哈欠,有点眼泪出来。我赶着他往榻上睡,说小时候还没这么黏人,长大了就这样被惯坏了。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到榻边就倒在我肩头,再低头看,睡的比谁都舒服。

       以后我便不敢再轻易说有事,在他来这里过夜的时候离开太久了。他那样依赖我,可到了外面就是人人称赞的少年天才。我知道他在家里绝不是那样的,一身道袍,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要撒娇的意思。到了我这里,就毫无顾忌地玩。但这样也好,我还是不想让他背负太多。

       他倚在花下笑得灿烂,正如一个普通的少年郎一样,鬓发掉下来几缕,被风吹拂在他脸上,落在眼下。他随我走过长廊,忽然就从后面拽住我的衣袖,我以为他又要闹,转过去的时候却被吻住了嘴角。

       蜻蜓落在池中的莲上轻轻一点,荡起水纹晃荡。他的吻也轻巧,浅尝辄止。我一愣,他的脸红得和那海棠也并无不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看着我,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我揉了揉他的发顶,拉住他的手继续走着。

       他只是吻了我的嘴角,可我回他的却是一个真正的吻。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他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袖子,问我有没有生气。我把他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告诉他我不会生他的气。他抿着嘴唇笑起来,我发觉这才是他在外人面前的样子——害羞,但是狡黠聪明。那夜他蜷在我怀里,我从背后抱着他,他就在洗漱完之后躺在榻上又讨了一个吻。

       他迷蒙着睡眼也要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突然就没了声音,抬起来的手落在我身旁,呼吸很浅,就这样睡了。被子被他推开了一角,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让他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他总说我身上好闻,是檀香,他很喜欢。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多闻几天好了。

       次日我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昏昏沉沉地睡,只不过我的手臂被他在半夜时枕得有点麻,活动了几下就开始疼。我今日须得上朝,只能让他接着睡了。院里刚送来几盆月季,我让人放在门口,他一起来出门就能看见。

       他在早上会回家,多数时间是在和老师探讨道法,探讨学术。他也喜欢这些花,尤其是月季和海棠,他不怎么喜欢牡丹这种极艳的,虽然欣赏莲,但又不愿意多把喜欢给莲一份。我对他素来纵容得有些过度,但他也没做什么应当的事情。毕竟是神童,心智总是不一样的。

       我在朝堂上走得难,他也知道,常常熬夜跟我谈朝堂上的事情。我能活到现在多数也是靠他,他对我来说,是人间最难得的人——或者说是谪仙。以前听过传闻,他以后要上山修道,不再回来了。我有些时候会当真,可一见他拿着拂尘走进屋里,就不那么觉得了。

       我从朝上下来,坐着马车回去。一进院子就见他脸色有点苍白,四下无人,没有奴仆,他的手指上被刺破了,红殷殷的血珠掉落在月季的花瓣上,他不动声色地坐着,另一只手按压着伤指的根部,按得自己都疼。我看见他难受,心一下子就给揪起来。忙让东宫医官过来给他看。他微微仰着头看向天空,搭着我的胳膊回去歇着。

       阳光顺着他的脖颈滑落,伴随着一道细细的泪痕。他咬着下唇皱眉,拿帕子擦净了指尖的血。我见他来时在月季旁坐着,大概也知道这伤是怎么弄的了——月季上生的刺勾了他的手,不过也没那么疼。他把帕子还给我,说,他要去山上修道了。

       我换了新的帕子,擦去他脖颈间的泪痕,叹了口气。如今朝堂上的路越发难走,他却偏要在这时离去,任谁都不愿意的。可是拦他也没有用的呀,他如何都是要走的。他说他心意已决,一定要走。我问,他就没有半点要留下的意思吗?为什么不留下陪着我走完做太子的这些时日?

       他小时候就是要被神仙带走的孩子,只不过让凡间的东西给拖累了而已。他说他虽想拜相,但是道心孤绝,不能再有别的心思。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我便知道那心思就是我了。他不会多留,等到时候便再也不见了。可我知道那不可能,古往今来这么多想要成仙的人,又有谁真正成了天上的仙人呢?

       我没说这话,给他拿帕子包了一块玉佩。抓在手心里怪凉的,可是他却想握紧了,就放在心口前。指尖还带着伤,医官来了也只是让他好好养着就行。他点头,垂下眼睫轻轻笑了。他说,要让我保护好自己,朝堂凶险,他不能陪着的这段日子里,切勿丢了性命。

       临行时他在马车前拉着我的手,我抱着他的腰让他上马车。我问他,东西是否都备全了。他却把放在心口的那块玉拿出来,捧着给我看,说有这个就够啦。我对着他一笑,旁边的檀棋别着头去赶马,我就趁别人不注意轻轻吻了他。

       日头正盛,他显得有几分迷茫。还未等我再看他最后一眼,他就已经回身进了车里。我想回屋里看书,却一直没有走,就那么看着他的马车走远了。直到我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床榻,他也不要我抱了,我才发现他彻底走了。

       我看着院内那株海棠,已经出现了隐约的衰败之相。也就是在这花下,他陪了我九年。

-02

       狼卫入城搅扰长安,圣人差我办了靖安司,我却发愁司丞的位置给谁来坐,于是想到了他,让姚汝能去请他下山。他上山修道四年有余,若是现在下山,兴许能看到院里的海棠花开。山上没有他喜欢的花,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人。姚汝能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海棠含苞欲放,我在景龙观里等他,手边放着凉了的茶。

       姚汝能领着他进了景龙观的门,他的手拢着烛光,发顶戴着青玉冠,腰间缀着一枚玉佩,他跪下来行礼时,那枚玉佩就摇晃着垂下来,和他这身道袍倒也相衬。姚汝能悄悄走开,一时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把他扶起来,他抬起头时我都被惊了一下——饶是我看见过他少年时的模样,现在也不得不说他生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并非阴柔之美,而是眉间生出的那一点清明,使他不像凡间该有的人,是天上的谪仙。我问他,有没有要升仙的迹象。他笑答,说太子有难,他必定要来,顾不得升仙了。他站起身来之后只是看着我,忽然又笑了。

       他一来我就变得战战兢兢,好像手里捧了一块上好的璞玉,一跌就会摔成几瓣,不复存在。他晚上的时候自己把发散下来,拿梳子仔细理好,这才躺在我对面的榻上,手臂枕在侧脸下,蜷缩着睡。我见他睡的时候会绞着被子,眉心紧紧皱着,比少时更显得认真。

       我借着烛光看他,听到他在梦里叫太子。一声又一声,他喃喃细语,轻轻地念,念多了就把被子抓得更紧。我把烛台挪远了,坐在他榻边轻轻拍着他。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他小时候睡觉是有乳娘抱着的,他刚来的时候害怕,我就抱着他,让他睡着。

       可是我们现在这么生分了。

       不知何时他已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愣愣地看着我,眼眸深邃如同夜空,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的确如此,他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衣袖,细瘦的手指留恋地摩挲布料,浅浅笑着,颊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就这样哭了出来。他以前磕着碰着都会说没事,药苦了也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要糖吃,别人跟他闹着玩,给他不喜欢的东西他也不说,只会在我这里变成孩子,晚上的时候撒娇,想要什么,不高兴了,都跟我说。

       他走的时候我亲了他,回来的时候他却一言不发。

       我问他,五年来他都是这样过的吗?

       他点点头,肩膀抖得很厉害,曲起膝抽泣。我从他身前牢牢抱住他,静静地听着他哭的声音。我记得他在小时候很少哭,坐在案前安静地看我写文章,或者读书。看到不懂的地方会来问我,坐在我膝头要抱。我抱得他更紧了些,对他说,回来了就不要走了。

       他哑着嗓子应了,抱着我的脖子仰头来亲我。他总是害羞,不敢在唇上吻,只敢在脸颊和脖颈上游走。他第一次吻的时候吻在了嘴角,自此以后就再也没主动亲过那里。我低下头去寻他,他红着脸往后一缩,我就往上,正好吻在嘴唇上。他拽着我躺下来,我双臂往旁侧撑住,吻得更深。

       末了,我给他倒了茶润嗓子,他喝得慢,一下一下地轻抿着茶。我起身到院子里去,才发现昨夜还只有花苞的海棠此时开了大半,花瓣鲜红,清香溢满了院子。他只穿着里衣就跑出来站在我身边,始终离我有些距离。我给他披外袍,他就站在那儿看花,摩挲从胸口里拿出来的那块玉。

       你看,我还没把它戴上呢,还是那块旧的玉佩。

       外袍上面没有玉佩,我拿过那块玉在他腰间比划一下,跟他说一定要带上。他俯身拿桌上东西的时候,玉佩有时会不小心磕在桌上,铛铛地响。他说他不忍心拿我送的玉这么磕,一下都不行。他的眼尾是挑起来的,笑起来就有那么点狡黠的意味。

       我在廊下揽着他的肩,月光倾泻在院里洒了满地,星子闪烁。他拢了拢外袍,终于靠在我身上,双手环住我的腰,轻轻闭上眼睛。我好像听见他叹息一声,又好像没有。我还是爱他爱得要命,尽管他仍然会修道,会离开我,但我仍然爱他,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谪仙不应当跌在这盘泥里,于是我在月下有开始迷茫,究竟是我做错了,还是我圆了他要拜相的心愿。我曾经也想把他护在身后,但他的才学实在无法让人忽略。他就是天上的那颗流星,落到了人间,终有一天飞灰烟灭。

-03

       靖安司的差事办得好,但他却用了个死囚。狼卫一事之后,圣人把这个死囚封了三品,他入主凤阁。他在夜半时分沐浴完躺在我身边,我让他睡在里面,我给他挡了风。他藕似的手臂抱住我的腰,我在他肩头轻抚,几日下来他瘦了不少,锁骨明显。

       我一边揉他还有点潮的发,一边附在他耳边问他还走不走。他枕在我胳膊上扬起脸,身上还带着花瓣的香,说他再也不走了。他还意犹未尽地补上一句,说,太子是美人,美人谁都爱,他也是。所以他要陪着美人,不会离开了。

       我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点,他就笑起来,抓住我的手十指相交。我跟他说,他走的五年我都在想他,每天都想。他撑起身子来和我交颈接吻,缠绵又青涩。我扶住他的肩去吻他的脖颈,他就说痒,一边笑还一边扬起脖颈。

       我拍着他的背让他睡觉,今天晚上不想再闹他了。他就乖乖缩在我怀里,嘴角边还挂着笑。我在他耳畔低语,说我爱他,说我爱他爱得心都疼。我知道他没睡,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他就笑出声,又亲了我一下,跟我说他也爱我。

       我低声唤他长源,他就应我一声我的名。他玩累了,自然就知道休息,竟是先我一步睡着的。外面夜深了,阵阵花香传进来,他的眼睫翕动,呼吸清浅。

       第二日我和他上朝回来,看见东宫里海棠全开了,是盛景。他拽着我去赏花,把海棠折了一枝开得久了的握在手心里交给我,说,以后每年都要来陪他赏花。

       我应了,忽然又问他,如果我先行一步走了怎么办。

       他一愣,笑着看向我,眼波百转千回。

       他道,“太子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End.

       这篇里的李必并不像个神童,但我觉得他和太子私下里的关系一定很好,如果再有点cp滤镜的话,应该也和这个差不多了吧。李必小时候就认识太子了,小时候就待在一起肯定会和在别人面前不太一样。当然,太子肯定会有点纵容这个小神童的嘛,毕竟李必小时候那么好看诶。

       我更想写一写他们在十六王院,还有李必少年时和太子在一起的日常,以后还会写更多的(立下flag)!!

       

       

【德哈】出逃夏日

画家德拉科x书店老板哈利

Summary-无聊的富二代出去玩的一场梦而已。

                 伪罗马假日AU(?)

BGM-http://xiangbuchumingzile977.lofter.com/post/202adca6_1c66ac737

00

       淡金色头发的男人拿出烟,微拢起手指,双臂撑在膝头靠近哈利,打着了火点上,侧过头呼出一口烟,透过弥漫的雾气眯起眼睛看着哈利。伦敦潮湿的夏雨不停,身后的橱窗里溢出点点光亮,映在他的脸上。

       啪。

       打火机在雨滴点在水坑里的时候合上。

       他坐在路边的小石台上,忽然站起身,引得撑在他头上的伞提了些高度。酒精在雨里融化掉了意识,他微笑着对哈利说:“你长得真好看。”

        然后他就睡着了。

01

       书店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忽明忽暗的光芒彰显了它的苍老,甚至连橘色的光线都即将消失。他身边高大的金发男人斜倚在他的肩膀上,进门的时候楼上的老太太正好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声喊:“波特——如果你弄脏我的屋子,你的房租就会再涨一倍!听到了吗?”

       哈利想要抬头,雨伞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好作罢。他夹住雨伞,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还在恼火的嘟囔。老太太对他敷衍的态度并不满意,狠狠地关上了窗。

       “粗鲁的年轻人!”

       哈利忍着身边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把他拖进去,隔绝了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他坐在能把人陷进去的沙发里搓了搓冷得发白的双手,取过一条毛毯给金发男人盖上,叹了口气,也给自己倒了瓶酒——最劣质的。他发现金发男人手里的烟被熄掉了,正正好放在他的玻璃桌上。

       还有点意识啊。哈利感叹一句,一口饮尽了酒。对面的男人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时不时还露出一个痴迷的笑容,就像是走火入魔了的雕塑家看作品那样,哈利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份作品。他懒洋洋地想,就算是作品,自己也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吧。

       “嘿,给我也喝一口。我没喝过这种酒。”金发男人把身子倾过小小的桌子,凑到他面前笑了,毫不客气。男人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又隐藏了起来,说:“德拉科。我的名字是德拉科。如果你对艺术有一点了解,就知道我的名字。”

       “我看起来像是会对艺术感兴趣的人?”哈利拿过旁边的酒杯倒上了一杯递给他,视线掠过德拉科的肩头,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往沙发背上一靠,陷在柔软的垫子里托着头。

       “我不确定——你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本身就是艺术品。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他自嘲一样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屋子,天花板的一个地方还在漏水。他醉醺醺的,眼睛却又亮得惊人,专心致志地转着酒杯,说:“你不该这么埋没自己。”

       “比如在这样一个破书店里看门吗?”哈利耐心地问,“那怎么样才算有价值呢?我想你肯定很有钱——不然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德拉科只是看着杯子里旋转的酒,橘色的光影在他脸上就变成了最不刻意的点缀,在嘴唇上印下一片阴影。德拉科饶有趣味地抬眼看他,耸了耸肩,说:“你把画板和画笔给我,你就能知道自己哪里好看了。相信我这双手,它们还没有在酒里泡烂。”

       “可是你现在已经醉了,你说的我会当成玩笑话。”哈利的声音在雨滴打窗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微弱,“在这么大的雨里坐在花坛旁边,别人会认为你是个神经病的。”

       “有你把我捡回来了啊,所以我挺幸运的。”德拉科摸出口袋里的烟,刚要点的时候又放了回去。他笑笑,“在书店里就不抽烟了。我可不愿意让老板生气,我更喜欢看好看的人笑。你说对吗——你叫什么?”

       “波特。哈利·波特。”

       “噢。这个名字啊。”德拉科低下头弯起嘴角,“等我什么时候回家了,会给你画一幅画像的。就挂在门廊那里,我进出的时候都能看见,当然,别人也一样。他们会为你而吃惊的,波特。”

        “吃惊怎么会有这么穷酸的人吗?那还是不要了,我没兴趣在富人家里丢脸。只要我能付得起房租就行。”哈利随着雨声闭上了眼睛小憩,模糊地说,“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当然是不想回了。不然我干嘛要待在这里?还不如回家拿着画板坐一天呢。可惜他们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有些时候我都很羡慕你这样的人,毕竟你们都那么自由。早知道这样,我才不会在马尔福家里出生。”

       “马尔福啊。”

       天空中传来一声惊雷,这个显赫的姓氏也刺进了漆黑的天幕里。哈利难忍困意,蜷在沙发里面睡了。朦胧的光线打在德拉科的侧脸和手里的酒杯上,落下一圈镀边。

       德拉科回头再看的时候,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努力扯着旁边外套的哈利。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身上的毛毯,起身披在了哈利身上。他嘴里喃喃着说:“应该这样。”

       他起身喝干净了酒——以前都是慢慢啜饮,但是他发现一口饮尽更能麻痹自己。他把杯子放下,坐在了哈利旁边的沙发上。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回去了。

02

       哈利在后半夜的时候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乖乖躺在自己腰侧的德拉科,还有桌子上乱放的酒杯和酒。他有点心疼,毕竟这酒还是用他存了好久的钱买的,让他勒紧裤腰带过了差不多有一个月。

       窗外的雨还在下。

       滴答,滴答。

       屋檐上的一串雨珠落在小水洼里,在门前荡出一圈圈涟漪,雨丝从窗户里飘进来,打湿了最不受喜欢的那些书。哈利认命地走过去,把那些书收进了里面,站在窗子前面愣愣地发呆。

       他不是马尔福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德拉科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正的姓氏。当然他也不怎么在乎,对于哈利来说,马尔福家的小少爷就是另一个体面的人,以后会结婚,生一堆漂亮的小孩,然后这一生就结束了。很圆满吧。

       他想到收银柜里那薄薄的一沓钞票,和楼上那位老太太日夜不休的牢骚和抱怨,以及伦敦似乎永远不停的大雨。他歪着头看了看沙发上倾斜着的德拉科,想起了自己在雨中捡到他的情形。

       德拉科·马尔福。

       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人物,还给了他一个留宿的地方。如果他回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寻求他的帮助,在市中心开一家气派的书店?没有这样阴暗潮湿的房间,也不必担心书会被关不上的窗子漏进来的雨打湿。可以好好卖书,无需担心看不到尽头的麻烦。

       黑夜即将结束,他看见青色逐渐吞噬了黑夜,占据了天空。德拉科还躺在沙发上,一只手垂下来,一截瘦白的手腕泛着冷冷清清的白。哈利不由得想,是不是艺术家的手都这么漂亮。或者说,他们的身上是不是都有不一样的东西。

       顺着手腕,他的视线往上爬,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睛——典型的马尔福,他早该发现的。瞳孔并不是天真无邪的清澈,而是如同深渊的深邃。德拉科靠在沙发上,手伸过去摸酒杯,却没有摸到,只得作罢。哈利从窗子旁边坐回去,扯过一点毛毯。

       “我们等天亮了会出去玩吗?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你能不能带我出去?”德拉科撑着头,宿醉使他并不舒服,“或者出去吃早餐。就去你平时吃的那家——我也不知道你平时都吃什么啊。”

       “就喝牛奶。”哈利合上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懒洋洋地回答,“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毕竟你看起来像个小少爷。我是说,马尔福那样的。而你确实是马尔福。”

       “哈!”德拉科的短促地高笑一声,“我喝醉的时候就一定会说出秘密。从未改变过。既然你知道了,那也没关系。牛奶很好,我可以喝的。我身上还有点钱没花完,你需要的话就去买点儿面包——你喜欢吃的东西。”

       “你饿了?橱柜里有面包,只不过我不常吃,也快要吃完了。你知道的,我很穷。”哈利微抬起下巴,转过头来看他,“但是你又不穷,为什么还要和我过这种日子?家里人把你给抛弃了吗?”

       “那倒没有。只不过......我想出来看看而已。 如果你每天对着一架钢琴,年迈的法语老师,空荡荡的别墅,还有永远不会停下叽叽喳喳的女仆们,你也会觉得不舒服。什么事情都不能由着你,就像被困在那里了一样。同样,我的画也禁锢在了那里,我画不出来了。很简单的理由,不是吗?”

       “你也会厌倦这里的生活的。我很害怕我变成一个无趣的人,但是我已经这样了。你说我好看,大概我也只剩下好看了吧。再过几年,等我老了,我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能找到出路——你会变成一个画家,而我还是一文不值。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不包括你,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不一定。什么时候我想回去了,我会给你画一幅肖像画。挂在我的门廊里,让所有人都看到你......”

       “然后他们就会来这里买书吗?”

       “可能吧?”

       “你想画就画吧,你也不确定嘛,我也不能要求你做什么。毕竟,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窘迫。你要不要今天晚上和我出去走走?或者会让你有‘灵感’之类的东西。”

       “你安排就好了,毕竟我出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在下雨的时候出来过,都是有父母或者某家的千金在旁边陪着。不过那都是过去了,我要好好享受逃出来的这几天——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我的。”

       “你会走吗?这么确定?”

       “我不走,就没办法给你画肖像了。看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能负担得起一套好画具的样子,我还想吃饱肚子再画画呢。”

       “你画吧,正好我还在为生计发愁。你画了之后,我这里的生意肯定会比原来更好。或许我还可以在市中心买一套公寓,再开一个书店。”

       “好。等我画好。”

       他们在破晓之前各自占据了沙发的一头,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还在为谁盖得更多而玩笑。突然就都安静了,日出的光刺破细细密密的雨丝冲进了巷子,照在了那一排空荡荡的书架上。德拉科托着脸,入迷地看着这个小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你瞧,多新奇啊。”德拉科的眼角都晕染着笑意,“我从来没在这种地方见过日出。我画过那么多次日出,可是这种情况下我还是第一次见。真好啊,我有理由留下来了。”

       “反正都会厌倦的。我已经说过了。”哈利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以前我也喜欢日出,但是现在我早就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再看这种能给人带来‘希望’的东西了。”

       “你就从来没有欣赏过这样的东西吧?”德拉科转回来和他对视,目光在晨曦里相撞,“我们都是第一次见。”

       哈利歪着头看着墙上几道斜斜的影子,雨刚刚停,屋檐上的雨珠让他以为还在下雨。哈利的确没有欣赏过日出。生活都已经把他逼进这个狭窄的巷子里了,还有什么心情去做所谓的“欣赏”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你好天真啊。”这是哈利在想了很久以后对德拉科作出的评价。

       小少爷。

       哈利起身打开橱柜,偶尔往沙发上看的时候,发现德拉科已经收回了手,蜷缩在毯子里若有所思。哈利打开一罐牛奶抿了抿,取出新的一罐递给他。“这是最后两罐了,我一会儿要出去买新的。”哈利犹豫了一下,“和我一起走吗?”

       “你不需要人帮你看店吗?”

       “你觉得这间书店像是有人会偷的样子吗?你要来就穿上外套——能穿上我的吗?外面可能会有点冷,虽然现在是夏天。”哈利一只脚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另一只脚已经迈进了一个水坑的旁边。

       “穿上吧。”

03

       他们并肩走在黎明时分的大街上,身上的外套有着相同的气息,共同提着一个袋子,手指时不时就会抵在一起。哈利有时会把手指往旁边缩一下,而德拉科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这是哈利深信不疑的一点,在德拉科睡倒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雨后的气息有浓重的潮,在书店的木制书柜里滋生,似乎翻开一本书就能看到上面的青苔,和细小的雨滴。哈利喜欢这么想,这是在乏味生活里鲜少的娱乐。幻想。他把目光投到德拉科身上,他想画家一定也会这么做。

       哈利把袋子往橱柜里一放,就躺在了沙发里。以往他不会大费周章地买东西,毕竟家里也没什么人。但是今天不同于往日,有个少爷在旁边问这问那,有些时候还会说出幼稚到极点的话。

       “你看,雨珠在空气里跳动。”

       “你看,这里有一道小小的彩虹。”

       “你看,我和你拉住手了。”

       哈利凝视着水坑里的倒影,两人都没有说话。画家手心里的薄茧摸起来很舒服,并没有那么粗糙,很光滑,十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

       德拉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往上抬,那天晚上他抽烟的时候则会眯起眼睛。不管怎么做,德拉科身上总带着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可说出来的话不得不让你相信他其实是个有钱的艺术家,逮着个好看的人就要画像。有点疯狂,但是哈利愿意看看疯狂的人画出来的画是否疯狂。

       “有铅笔和纸吗?”

       德拉科一口接着一口地喝奶,在窗子边问他。

       “在桌子上,我给你去拿。”

       哈利起身,从大大小小的废纸里拣出一张干净的,再从许久没用的笔筒里找出一支铅笔,走到德拉科身边递给他。

        “你要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靠着光,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左脸颊是被命名为“阳光”的颜料涂抹出来的浅金色,右颊则沉在屋内略有些压抑的灰暗里,蓝色上衣衬得他的皮肤比平时更白一点。德拉科深呼一口气,有点兴奋地对他说:“你就这样站着,稍等我一下。”

       哈利笑了——他还是不会猜测艺术家脑子里忽然会冒出来的想法。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因为那支铅笔在纸上描摹出的线条叠加着,交叉着,延展着。从他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一星半点的轮廓,或许是他乱糟糟的头发,也可能是他未经保养的衣服。

       德拉科会在画完几笔之后抬起头来,轻轻咬着嘴唇,还会皱起眉头。他每次抬头都正好注视着哈利的眼睛,说是巧合,但又不想。他就是咬准了哈利不会动,所以才知道哈利的眼睛会在什么时候看着他的画,在什么时候因为他的抬头而脸红。耳尖子也是如此。

       刷刷,刷刷。

       铅笔与纸摩擦,哈利看着那双手在纸上移动。杂线不算很多,看起来德拉科也不想画得那么完美。他更像是在随心所欲地勾下寥寥几笔,然后拿它来当作一幅旷世巨作送给哈利,笑着告诉他,这个肯定能买个好价钱。

       但也不是这样的。

       线条不浓不淡,阴影打得很好,他眼睫下那一片小小的阴影也被画了出来,还有透进来的光。背后是木头窗框,哈利的手在窗台上搭着,嘴角微微弯起来,连带着绿色的双眼也变成了半月的弧度。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在画作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画都好看的。”德拉科把纸给他,“你觉得怎么样啊?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不喜欢我再重新画。因为我也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了。我溜出来本来就不保险。”

       “你最后还是要回去的......”哈利低下头一笑,“那我们今天晚上出去的时候就不能亏待你了。我还不至于穷到那个程度,还有一笔小小的存款。”

       “我只是说‘不一定’而已,不要太当真了。”德拉科扬起下巴点了点那画,“喜欢吗?如果有颜料,你的眼睛我会好好画。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了。”

       “我很喜欢。当然,你画得也很好。”

       对话戛然而止,他们偏向固执地看着彼此。许久以后是德拉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永远留下来。不要再说我会厌倦,因为我善于享受。”

       “那你就不要走了。他们总不可能在哪里都能找见你。至少这个破书店只有几位顾客会来,多数时间无人问津。你安心待着吧,我可以出去做兼职,你可以卖画,我觉得这样还不错。”

       “那我会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呢?”

       “随便你想——室友、朋友、刚认识没几天的人。”

       “那我再想想吧。总会有办法的。”

04

       今天的生意做得好,来了七个人买书,当然还有很多来看书的人,看完之后就把书放下,临行前还遗憾地摇摇头,好像他们支付不起那几本书的价钱一样。哈利坐在一个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浓茶,悠哉悠哉地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德拉科靠在书架旁边,一动不动地观察这些人,哈利趁没人的时候给他倒了一杯茶,跟他开玩笑:“你没有想要来救济一下我的生意吗?还是说,你瞧出什么名堂来了?”

       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哈利知道不会有人来了,索性换上了“close”的门牌。德拉科站在门前,抽出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地把门打开一条缝,在夜风里打着了火。火光映衬着他的眉眼温和,眼角勾起来的笑意都格外好看。他朝着街道上呼出一口烟,对哈利说:“你不打算带我出去吗?”

       哈利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有片刻的失神。他顺手拿起挂在玄关处的外套,说:“你知道吗,可能你家里的人现在在找你,你出去以后,他们可能就会把你带回去。或许以后你再也不能来这个地方了。即使这样,你还要出去吗?”

        “害怕了吗?”德拉科俯下身,与哈利平视,再近一点就可以亲吻到哈利的脸颊,但是他没这么做。

       “没有。”哈利忍住皱眉的冲动,低声对他说,“以后不要抽完烟就这样跟我说话了。不好闻的。”

        德拉科愣了愣,立马离开哈利身边,说:“对不起。”

        “那我们走吧。过两条街有个酒吧,晚上的时候人还挺多的,应该不会被你家里人抓到。我经常去那里,当然,只喝最便宜的酒。 ”

       哈利被吹来的晚风当头打了个激灵,德拉科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在哈利外面又套了一层。德拉科在嘴里含一口烟又呼出来,辛辣的味道呛着他——他依然没有习惯抽烟。相反的,他讨厌抽烟。他以前会抽,但是不经常。

       “好像下了雨之后更冷了。现在还是夏天吗?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相信。因为夏日总是结束的很突然。忽然一下子雨就变得很凉,还有在树枝上缠绵的叶子。”哈利看着他把烟熄掉扔进垃圾桶里,拢着外套说,“你肯定画过吧。”

       “我只知道我画过你。”

       “那我们可以拉住手吗?天冷。”哈利神经一跳,脱口而出这句话,知道不对劲,但是再挽救也不可能了。他认命一样地抬眼看着德拉科,隔着一层镜片。

       “一会儿我们会喝醉的,到时候你觉得还是喝醉那么简单的吗?”德拉科笑着低下头,拉住哈利的手,拇指在手腕上来回摩挲,轻得像羽毛一样,但是温度还是通过腕骨到了哈利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你喝得像昨天晚上一样醉,就不会发生什么。”哈利并不在意这样程度的玩笑,他早在学生时代就因为外貌被很多人调侃过,他已经对这种事情麻痹了。

       “帮我留心周围的人,如果看见老盯着我的,你就和我去个别的地方呆着,或者我们回去。好吗?我还想在这里多待几天呢。完成那幅画像。”

       “我知道了。这件外套显得我很笨重,进去以后一定要脱掉——大约到只剩下短袖的地步吧。”

       “我会放松一点的,第一次来嘛。你以前也会跟着他们跳舞吗?”德拉科随着哈利的步伐走上酒吧的门里,看着五光十色的灯和空气中劣质香水的味道,皱了皱眉,在哈利身后快速地闻了一下哈利的发顶——西瓜味的。

       德拉科握紧了哈利的手,随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在酒吧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里坐下,哈利揉了一把头发,朝服务员要了两杯威士忌。

       声音很大,光影在他们的脸上流动,耳边是啧啧的接吻声,德拉科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杯子里加冰的酒,晃了晃,对哈利说:“你平常都是这么消遣的吗?”

       “也不是——”哈利在嘈杂的音乐里大声说话,对着身边接吻的男女皱起了眉,离德拉科坐近了些,“我还可以窝在沙发里睡觉什么的。”

       “过来一下,靠近点。”德拉科把哈利往自己身边拽,躲开了身后坐过来的一个醉汉,“这里的气氛真不错。我觉得对我的创作很有帮助。”

       “你不是只记得画过我吗?”哈利一口喝干净威士忌,他咳嗽了几声,有几滴眼泪被辣了出来,他捂住嘴咳嗽,弯下腰的时候德拉科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用身体把他挡住,安抚着他颤抖的肩膀。

        “我以后还会画你的,我用尽一生都要画你。”德拉科把他抱在怀里,附在他耳边喃喃,“我要留下。”

       旁边的那个醉汉骤然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他,站起身的时候撞了一下德拉科。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不小心,但是经过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了那个醉汉在说什么。

       “该回家了。”

       德拉科的眼睛睁大了,顾不得身边还围聚着那么多人,他看谁都像是马尔福家的人。德拉科给哈利披上外套,紧紧地挡住了他的脸,把不明所以的哈利带了出去。微凉的晚风一下子灌进领子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顶昏黄的路灯。哈利刚从威士忌里挣扎着醒过来,大约也知道是为什么,跟他一起拐到了后面的一条街上。

       更确切地说,他们在狂奔。

       德拉科看着身后那家越来越小的酒吧,努力握紧了哈利的手,在路灯下狂奔起来。天上又开始下雨,毛毛细雨,但是凉的人打哆嗦。德拉科到最后把哈利抱在身边,互相抵着对方,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就好像打在心头上一样,哈利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在兴奋,他的心在嗓子眼,只需要身边人的一句话,他就会把这颗心拱手奉上。

       德拉科跟他跑进书店,楼上老太太又开始骂,德拉科淋得头发都湿了,他一把关上门,哈利在房间中弯着腰大口喘气。他们两个朝着对方放声大笑,嘲笑对方的狼狈模样,哈利仍然没有压下心头的悸动,反而更加明显。

       “德拉科,你——”

       哈利没能说完调侃的话,因为他的嘴唇撞上了另一个人的。他们近乎激烈地接吻,没有一丁点的温柔,都已经被伦敦不停的雨打湿,情愫如同青苔在狭隘的距离里肆意生长,难舍难分,哈利在那一瞬间生出了错觉——他不会再走了。

       扑通,扑通。

       这个长长的吻结束在沙发上,哈利埋在他的颈窝里承受着撞击,浑身像是要散架一样,他钻心的疼,又从疼里面摘出来强烈的快感。他连话都说得支离破碎,只能发出好像撒娇一样的低喘。他喜欢这样,喜欢这个人,想让这份温存留得更久一些。

       他哭着达到顶峰,眼前白光闪过,他叫着德拉科,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对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留下来。

       留下来,我爱你,我好爱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抱着你过了今晚就离开,好吗?你不会知道我走了的。相信我,你不要哭,哈利。”德拉科拂去哈利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也在哭,他颤抖着抱紧哈利,“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爱你。”

       哈利闭上眼睛,沉浸在德拉科的怀里,和沙发上那一床小小的毯子里。德拉科看着他睡着,轻轻叹了口气。外面天色依然暗沉沉的,德拉科推开门,忽然想到什么,又冲了进去,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在哈利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

       他不是什么人,他是马尔福家未来的老爷。所以他应该要回去担起这份责任,不让他妈妈担心。

       但也没人说这事儿不能谈。

       德拉科点燃了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05

       哈利每天都会在街上走一走,但是他总会坐在当初那个小花坛旁边的石凳上。他那天醒来之后,玻璃桌上放着他的那幅画像,下面的署名很全,还有一句小小的“我爱你”。如果是热恋当中的人肯定会觉得无比幸福,但可惜他不是。哈利想起德拉科对他说的话——

       “我可能会永远留下的。”

       那又怎么样?哈利在书桌前转笔,这两天巷子里搬进来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每天都来他这里买书,倒是给了哈利一个赚钱的机会。他百无聊赖,因为生活还是那个样子。一时的意乱情迷而已,哈利这么说服自己。

       哈利经常一句话都不跟别人说,但是他仍然爱去那个小小的花坛旁边,尤其是雨天。他就那么打着伞坐在那里,偶尔还会喂喂鸽子,在这里吃点早餐。有一次的巧合便会期待下一次,他深知这个道理。

       牛奶很快又喝完了,他揣着钱去买,路过那个花坛的时候又坐了下来。今天下雨了,雨丝穿破云层,打湿了他的黑发和眼镜。他有点看不清东西,也许是眼镜的过吧。哈利用力抹了把脸,分不清那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也许两者都有。

       他刚拿出那幅画像,忽然风就吹走了。他奋力去追,但是风却没有归还给他。他落在雨里,看着那张他最宝贝的画就这么沾染了泥水,变得再也不好看了。他的笑容不复存在了,只剩下被雨水浸透的、皱巴巴的一张脸。

       他在毛毛细雨里哽咽了起来,忽然就觉得德拉科不会再来这里了。他等了那么多天,也没有再见到那个金发的高大男人,马尔福家的小少爷,不真实的好像一场梦。他伸手想捡起来,晾在窗台上,说不定以后还能看看。

       但是一只手把它捡了起来。

       同时头上的雨停了,打火机“啪”的一声开了。

       哈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那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雨伞,手里夹着那张画。男人的脸掩在雨伞下,但金发还是露了出来。他把画收回去,雨伞罩在了哈利头上,哈利一愣,随即就哭得更厉害了。

       德拉科笑了起来,说:“你长得真好看。”

——————End.

      

【本白】涨潮-3-

10 

       我在她面前深呼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攀上了床沿,木头硌着我的手指,我却不为所动。寝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黑黢黢的,心照不宣地没有开灯。我们都在害怕什么东西悄悄跑出来——而那是不能被灯光照耀的东西。

       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鼻梁滑落,似乎有几滴滴在了我的手背上,不烫,但是在我眼里就是触电一样的不适。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害怕自己再跟她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我知道她为什么哭,所以我才更加害怕。

       她妈妈对她说,不要再上研究生了,回来吧。老家这边有一个很好的相亲对象,他喜欢有知识的女人。等她大学毕业了,就回去结婚吧。在油盐酱醋里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在日复一日的枯燥里埋没记忆,埋没掉我。

       她没有让我开灯,应该是不想被人看到哭红了眼睛的样子吧。我把遮盖在她脸颊上的几缕碎发拨开,她就用手掩住脸低声啜泣,没有制止我的动作,即使她应该知道这动作并不是出于朋友之间的感情,而更像恋人之间的动作。

       我在如梦境一般的黑夜里轻声唤她,问,你以后如果真的结婚了,会不会忘掉我?是不是你就不会在想起我了?那你还会记得这个晚上吗,还会记得今天我做了什么吗?

       她沉默,抽泣声不再想起,只有微弱的哽咽。

       我又说,我是会走的,我会去留学,你知道的,对吧?即使这样你还是不打算面对我吗?我不会让你去跟不喜欢的人结婚的,相信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完全可以带着你去任何地方。我爸妈认可我的身份,我可以不当你的恋人,哪怕是朋友,我也不会让你活得这么不舒服。

       她咳嗽了几声,抿了口水,暗哑着声音说,她妈妈都不想让她继续读书,你带我走也是天方夜谭。可能我是很喜欢你,但是所有人不都喜欢你吗?你带我走,就是在断自己的路。你出去会遇见很多人,到时候就会明白我根本不是你的真爱。就当作是年轻时的冲动不好吗?

       “但是,你愿意跟我出去吗?”

       她终于把脸从手掌中抬起来,直视着我,目光如同火焰一样明亮,甚至让我不敢辜负。她没有当初柔弱的样子,而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坚强。就好像她自己已经背负了太多,所以不会再轻易哭出来,刚才的眼泪,只是一场闹剧而已。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轻轻摇头,忽然凑过来吻了我一下。她灼热的呼吸在我耳畔,她低语着说,我不会放弃读书,我不会再回到那个家里了,骆本。所以你不要再担心我,你也要相信我可以撑过去的,好不好?你去上学,我就留在这里。

       我们会分开,但是这不足以让你忘记我,不是吗?

       我颤抖着回吻她,双唇触碰的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早就离不开这个地方了。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没有变。她在我的整个青春期里占据了所有的地方,她就是我的一切,我那么爱她,那么想让她自由,但是我忽略了她也是有主见的人,我是在逼迫她生活于我的羽翼之下。

       但是现在我不会了,我不会再折断她了。她身上的奶香味还是那么好闻,我深深迷恋于此,我知道不会再有了。寝室里没有其他人,我想做什么都可以,都可以。她同样在渴求我,在引导着我一步步走进她的怀里。她可能不自知,但是我仍然疯了一样地爱她。

       她是玫瑰,是我见到的第一朵玫瑰。

       就盛开在我眼前。

11

       我走的时候是在夏天,父母开车送我和她过去,路上的时候她和父母聊了很多,母亲很喜欢她。我为此高兴,至少她知道她的身边还是有人喜欢她的。她看起来很温婉,穿着连衣裙,刚到膝盖上方一点点的地方,淡妆。

       机场的落地窗透过光,她的脸颊更显得漂亮。黄昏的余晖在她眼里很漂亮,我便随着她一起看。离登机还有一个半小时,我想跟她说几句道别的话。

       “你以后......要读研究生,已经考上了就一定要去。你跟你妈妈已经说过了,所以我也没办法管了。你照顾好自己,我圣诞节的时候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吃饭,我跟你讲讲我去学了什么,好吗?你要等着我。”

       “我会的。你能回来就好,我没什么关系的。国外和国内不同,你注意身体,不要着了凉,也不要不好好学,回来之后还是那样。你不用过多的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那就这样吧?还是我们再待一会儿?”

       “你多留下来一会儿吧。”

       我笑了笑,在她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没有留下口红的痕迹,如果可以,我会把自己的口红留下来一点的。她摸着脸看我,红红的,很漂亮。余晖也没有了,太阳快要不见踪迹了。我看了一眼表,说:“我该走了。”

       “好。注意安全。”

       我朝她招了招手,转身去了安检。她似乎在我一走之后就离开了,我朝外面张望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不觉得遗憾,因为我包里带着她送给我的那个本子,我经常会翻开看看,当作想念。

       我会为她回来的,不管什么时候。

-小白视角

12

       她只是站在那里,朝我挥手,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她黑色的风衣了,我才意识到她走了,而我的脖颈里湿了大片。骆本的妈妈很温柔,拍着我的肩膀带我回了家。我回去的时候家里黑着灯,我刚走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哭声。

       哭声,哭声,永无止境的哭声。

       它们存在于我的每一个噩梦里,而我已经抓到了可以让我从噩梦里惊起的人,便会厌恶本该习惯的噩梦。头发花白的母亲蜷缩在沙发上捂住脸恸哭,根本没有对我投来一眼。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她便明显的一愣。

       为什么逆来顺受的总是我?

       我把刀压得很重,却觉得那是横在我脖颈上的刀。我努力从自己的衣服上嗅到骆本香水的味道,好像这样我就可以融入她的生活,让她更喜欢我一样。从少年时就是这样,我拼命地让她远离我,却想让她离我再近一点。

       哽咽,哽咽,哽咽。

       母亲在我回来之后就只是压着嗓子哽咽,我不会哭,我每次都这样告诉自己,无论是在父亲或者母亲打我的时候。长大以后他们离了婚,好像一夜之间就都变了——父亲销声匿迹,母亲日夜哭泣,而我就是那个鼻青脸肿的拖油瓶。

       咔嚓,咔嚓,咔嚓。

       我听到手下的蔬菜碎裂的声音,四分五裂。我不是骆本应当喜欢的人,但是我仍然愿意和她在一起。我想好了,我不要再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了。她愿意哭就哭下去吧,我不想管了。我累死了。我扼杀掉那点不该的怜悯了。

       夕阳余晖照进来,可是忽然它们又暗下去了。我回头再看的时候,发现那轮金色的太阳仍然闪耀,夕阳还是和她离开时无异。习惯了被阳光温暖就又觉得不够,于是想要更多的,更好的,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在水池边洗了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户口本。身份证在我身上。母亲瞪大了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惊恐地问我要去哪里。我对着她笑,我说,妈妈,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要去找我的女朋友,我再也不回来了。

       母亲拼命抓住我的衣袖,她大喊,她伸手去抓我的头发和脸,她问我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她说,你还要结婚,你还没读完书,你怎么走。她疯了一样,她跟我说,你那个高中同学还很喜欢你,你还不如去结婚。

       结婚,结婚,结婚。

       我露出一个微笑,把她的双手握住,顾不得脖子上被划了一道痕迹,我忽然放开她,让她那双带泪的眼睛远离我。我看着那漂亮的棕色瞳孔,忽然明白这就是我哭的样子。我讨厌这样。所以我告诉她,女朋友就是女朋友啊,我的爱人是个女孩子,你甚至知道她的名字,就是对门的那个公主。

       有一天我也能走呢,我没必要回来了。

       她哭得妆都花了,她说她自己可悲,她说她的丈夫都抛弃了她,为什么你还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照顾我。她还对我发誓,对我说以后再也不打我了,再也不骂我了。

       我问她,我可以不结婚吗?

       不——这不可能——还有你那个女朋友,你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你会回来结婚,带着你的证书,这会给你涨价的——男人们都喜欢读过书的女人,你嫁了以后肯定会很幸福,相信妈妈,妈妈是为你好。

       我把头发往旁边拨,手里拿住了那个户口本,我俯下身让她平躺,任凭她怎么打我的胳膊和身体,我说我的女朋友爱我,我说她对我好,她不会打我,她不会让我受委屈,我甘愿为她做任何事。你觉得我还会在这里待着吗?

       你那是私奔。

       那就怎么样?难道我要听你的话,回来之后委身在那些男人身下,只是为了得到聘礼,然后让你安享晚年吗?你他妈怎么想的这么美?你那么讨厌我,那么爱打我,为什么不能让我走?我一定要走,你能不能放过我?

       不可以,不可以。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我把你养大的啊!你为了一个女人就可以走吗?你和你爸爸一样!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都是混蛋——

       砰。

       我把门关上,尖叫被我隔绝,家里的钥匙放在了茶几。我希望她还会出来找我,这样她可能还是我的妈妈。但是没有了,她在里面没有声响了。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但是我脖子上的伤口有点疼。

       几分钟以后,我出现在骆本家门。

       “阿姨,我家门锁坏了,我可以在这里待几分钟吗?”

       “当然可以,进来吧,一会儿记得给本子打电话,她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们的。以后要不要就住在这里吧?反正以后肯定还会来的。我们不介意,我们很支持本子的。”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鞋进去。我站在落地窗前看我家的样子,发现那幢房子漂亮得惊人,一丝不苟地矗立在那里,亮起了灯,里面的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厨房里走动。是我妈妈。

13

       “嗯......你到了吗?我现在在你家待着呢。”

       “啊?怎么啦?你妈又怎么你了?”

       “不是啦,这次是我先挑起来的。我要拿户口本,所以只能跟妈妈吵一架。我也算......自由了吧。”

       “你没事儿吧?还好吗?让我妈给你点儿糖?”

       “好。你现在在干嘛呢?”

       “我?我在写论文。你最近还好吧?那次吵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是你刚走的时候吧。我最近过得挺顺心的。你照顾好自己,争取在圣诞节之前回来。”

       “好。那么早的吵架啊......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等我回来了在我家吃饭?记得等我,再过几天就放假了。”

       “嗯,爱你。”

       “我也爱你。”

14

       让我们成为恶魔的到底是什么呢?我站在窗子前面看书的时候想。妈妈的身影每天都会出现在厨房里,有些时候还会打扮光鲜出来采购。她仍然有工作,并且过得很好。我终于让她放过了我,于是我也随之自由了。我再也没有回到家里一次,骆本大约是给父母打了电话,他们把我留下来了。

       骆本回来的那天不冷,是在晚上。机场的光很亮,她就好像是从光里走来的一样。而这束光从未放弃过我,但我却因为她的光芒而自卑。我握紧手里的户口本,笑着看向她。

       骆本白了,也瘦了。她抱住我,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我过得很好,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之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我们心照不宣地明白我曾经有过那样的日子——黑暗并且自卑。以后我不会活在她的光芒之下,因为我要做和她相衬的另一束光。

       从她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会回来的。

       街上已经挂起了小灯,我坐在明亮的房间里和她对坐着吃饭。她跟她父母说以后会和我搬出去住,我惊讶地朝她笑了,她妈妈抱了抱我,让我叫她一声妈。

       于是我在灯光下看着与我截然不同的一家人,在平安夜到来之前说:“妈。”

       也许以后我还会和骆本遇到很多麻烦,但不是现在。她在我站在窗子前面的时候挂在我身上说想我了,我和她回头接了吻,她和我一同站在窗前。

       “你妈妈过得还不错诶。后悔吗?”骆本问我。

       “不后悔。”我看着母亲的身影,轻轻笑了笑。

       “什么时候都不后悔。”

———End.

我要写两篇原耽!!(搓手手)


【德哈】文身

00

       他涨红了脸,把衬衣扣好,默不作声地靠在了墙边。

       德拉科和他僵持了许久,舔了舔嘴唇,说:

       “我能不能......再看一眼?”

01

       哈利·波特后肩上有个文身。

       他最亲密的朋友们一直都没有发现,有人甚至还开玩笑说他是个绝对的乖宝宝。不过波特确实是个乖宝宝,就连文身的图案都是一颗糖的样子。

       德拉科向梅林发誓自己并非有意窥探救世主的秘密。他只不过是拿着魔杖勾了一下他的校服衬衣,哪会想到波特的衣领子那么浅,轻轻一勾就露出了后颈,带着旁侧的大片皮肤暴露在了空气里。他被这白皙晃了眼,猛然看到肩颈线条上一点红色,黑边描摹出了糖果圆圆的形状。

       还是颗西瓜糖。

       德拉科看的一愣,目瞪口呆地举着魔杖,到嘴边的戏弄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咽回肚子里,他结巴着说:“波特......你......肩上是......”

       魔杖应声放开,他抿了抿嘴唇,觉得脸上烧得慌,这才想起来看一看文身的主人,果不其然,救世主就像一只剑拔弩张的猫一样抽出了他的魔杖,杖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肩头,正好戳在骨头上——波特还真是惯会欺负人的。

       德拉科有点高。这是哈利想要装成凶狠样子的时候想到的。他不得不抬起下巴来,正对上德拉科的眼睛,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他们两个皆是一愣。哈利加了手上力道,压低声音说:“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第二天他们就会发现霍格沃茨里失踪了一个学生。”

       “你可是个乖宝宝啊,波特。”纵使再害羞,他还是不像逃掉——不符合他那不可一世的作风。他顺着因为牵拉而扯开的领口,在嘴唇上舔了一圈,说:“我才不相信呢。”

       “你不相信吗?那你就——你就——”

       “我怎么样?”他发现自己又占据了上风,变本加厉地握住哈利拿着魔杖的手腕,推了下来,和哈利鼻尖抵着鼻尖,“我好怕啊,我好怕我面前这个被激怒的乖宝宝对我做出来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啊。你说是不是,波特?”

       “你滚吧,马尔福。”哈利涨红了脸,正了正衣领,挡住那大片白皙的肌肤,包括上面小巧的文身,让德拉科再也没有缝子可钻,“你可别不相信我说的话。”

       “今天晚上还有魁地奇训练呢,到时候我等着你来打晕我,把我拖进禁林里,到时候我们再——”德拉科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的戒指,揣摩哈利的神色,加深了笑意,“到时候我任你处置。”

        “你能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哈利把搭在手臂上的外袍穿上,瞪着他说,“晚上我们就又见面了。”

       德拉科歪了歪头,看着哈利的背影,皮鞋跟在地上踩出重重的声音。他慢慢地沿着长廊走,莫名其妙想尝尝草莓糖的味道——肯定很甜。他边想边皱了皱眉,“波特傻宝宝是不是也是西瓜味的啊。”

02

       哈利拿着扫帚点地,一圈一圈地转着。罗恩拿魔杖指着扫帚柄大喊大叫——前几天刚刚弄坏的新扫帚。哈利刚想过去看看,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拽住,从后面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想去找韦斯莱和他一起修扫帚?还是说你不打算当杀人魔,想当修理匠了?”

       哈利冷不防被人擒住,正是不高兴的时候。再一看是马尔福在他耳朵旁边吹气,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那股清浅的香味总是往他鼻子里钻,好像不是从马尔福衣服上冒出来的,而是他皮肤上的香气。他抽了抽鼻子,“你今天是不是抹了点香水?”

       “嗯。好闻吗?”

       其实香水的味道已经被夜风吹散了些,哈利本来不该闻见的,只是距离太近而已。如果离得远一些就闻不到了,也就不用再受这种气味的影响。但是一离开那香味,就觉得格外想念。果然,名贵的东西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我觉得这瓶香水可以作为你的陪葬,保持你的骨头百年后还能闻见香味。”哈利面无表情地停下打转的扫帚,扭过头看他的时候撞上了他的脸。哈利捂住脸叫了一声,透过指缝说:“你下次能不能站的离我远点?”

       德拉科无所谓地收回了圈在他肩上的胳膊,下颔仍然靠在他肩膀上不下来——更要命的是,只要德拉科愿意,他再往下就能把呼吸喷洒在文身过的皮肤上。本来那块皮肤即使是哈利也要小心对待,但是他可拿不准德拉科会不会小心对待。他想把德拉科的头推下去,可惜是毫无作用。

        “文身疼吗?”不出意料,德拉科沿着他的肩颈线条缓缓游走,在那颗糖上停留了很久,吐出这样一句话来,灼热的呼吸好像穿透了布料烫在哈利肩上,引得他轻轻颤栗。

        “一点都不疼,”面子总还是要留着的,哈利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

        “等我像我爸要点钱,过两天也文一个。我可是娇贵得紧,怕疼。到时候你要不要过来看?我敢打赌,你文的时候肯定哭了。是不是还在叫金妮·韦斯莱的名字?”德拉科盯着他看,说。

       哈利刚想反驳他几句,安吉丽娜就在上面大声喊他们:“那两个在下面头靠着头的!你们两个还上来吗?不上来我们就要找别人替你们的找球手位置了!”

       德拉科比他的行动要快,从他肩上利落地下来,跨上扫帚之前在哈利的文身上点了点,那股热又传了过来。哈利在风里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旖旎的想法压下去,脚一点地就飞到了半空。他希望飞行能让他冷静一下,至少不要再闻到那股香味了。

       但事事不可能如他心愿。这是哈利在金色飞贼被抛出来的那一刻想到的。刚刚还把香味吹淡的风现在又变了想法,恨不得让淡淡的甜味往他脸上凑——西瓜味的香,就是他小时候吃过的最廉价的那种糖果。当然他很喜欢,即使这东西并不昂贵。

       在夏夜的风里,似乎任何事情都能变得暧昧。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倾洒在手臂上的呼吸,都格外炽热。是空气里混杂着的一点甜意,是心为之震颤的喜欢。擦过耳畔的不只是风,还有他扬起的衣袍,鼓起来赶在前面。

       他看见德拉科转过头来朝他一笑,嘴唇张张合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眼睛里只能看见他,什么都听不到。刚刚还在咆哮的风突然也安静下来,他追平了德拉科,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小的金色飞贼。

       “反正这是练习嘛,让你赢了也没关系。我就没打算和你争这个飞贼。”德拉科扬了扬下巴一指金色飞贼,“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拿了。”

       哈利摇了摇头,在夜色里他本来就看不大清东西,魔杖也不能时时刻刻拿在手里。他说:“你拿走吧,瞧瞧斯莱特林输得多惨,你还是为你们队争光吧。我对赢练习赛没什么兴趣。”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波特。”德拉科意味深长地弯起眼睛一笑,“公平竞争吧,好吗?”

       “‘公平竞争’,”哈利不甘示弱地回他一句,“不见得你是这样的人啊。”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这种人吗?那我就让你喜欢我一回。不然这么几年我是在干什么啊?到时候毕业了多丢人——马尔福家的少爷追格兰芬多追了七年都没追到。”

       “你那也叫追人?”哈利嗤笑一声,扫帚离德拉科又进了几分,“你那是大打人。“

       他们两个的视线在这一刻再次相撞,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谁都不想放过谁,包括把丝丝缕缕的情感压在欺负人的表况下的小少爷。他不那么喜欢粗暴的方式追人,但是他觉得哈利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来啊,来亲我啊,你有这个胆吗”。他只要再不小心一点,就会轻易地落入这个圈子里。

       再近一点吧,再近一点吧。哈利的肾上腺素一瞬间达到了极点,心跳就像是在大雨里轰鸣的雷声。他们渐渐接近,西瓜清爽的香味也逐渐明朗起来。

       “哈利·波特——德拉科·马尔福——你们两个在柱子里面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飞贼就在你面前啊,哈利!傻小子,男人能有飞贼重要吗?不可理喻——去给我追飞贼!”

       “噢。”他们两个同时笑起来,飞贼已经跑开了,他们俯下身子在风里疾行,时不时还互相碰一下。德拉科一边飞一边转过头来看他,慢悠悠地说:“你们这个队长,还挺关心别人私事儿的啊。”

        “她就是那样的。”哈利无暇顾及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一心只看着飞贼,刚才的暧昧气氛一扫而空,只剩下角逐的过程。他没那么多花哨的心思,在恋爱关系中同样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个。

       当哈利把飞贼握在手里高高举起的那一刻,他看见德拉科的眼睛闪了闪,淡金色的头发很显眼。也许是他看错了,但是他看见德拉科脸上浮现出一个很甜——也很傻的那种笑容。

03

       德拉科是被自己的梦甜醒的。

       他以前觉得如果是他谈恋爱的话,肯定不会像那些傻傻的男人一样,而是富有了魄力,让恋人获得所有的爱。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和那些人毫无区别。

       在梦里他看见哈利朝他笑,特别温柔,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像绿叶子一样安抚着他焦躁的情绪。他也看见哈利的小腿搭在他肩膀上,只要他稍微往里一进就会引出来一阵甜腻如同熟透的西瓜一样的低吟。肩膀一缩一缩的,他把哈利翻了个身,再次开始了侵城掠池。那块文身就这么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外,连同皮肤上淡淡的粉红。

       他俯下身去亲吻那颗西瓜糖——他以前没吃过这种东西,霍格莫德的糖果要好吃得多。但是哈利的一切都比那颗糖完美了不知道多少——当然不能这么比较。

       在他即将到达顶峰的时候,他醒了。于是德拉科环顾着乱糟糟的床,镇定地施了一个清理咒。

       而这只是和波特有关的异象之一。

       他无论做什么都忘不了波特,窗外的绿叶是波特眼睛的颜色,洁白的瓷器是波特细腻的肌肤,而那几瓣西瓜,就是波特身上最诱人的文身。文身,对,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文身而起。他狠狠地把叉子叉进面包里,豁然开朗。

       只要不看见那文身就可以了。

       他这样隔了十五分钟不去想那个文身的时候觉得好多了,就又想去追人。他在魔药教室的走廊里发现了波特的身影,立马跑过去抢走了波特的坩锅。

        “把它还给我,马尔福。不然你会死得很惨。”波特的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但是在他眼里就像一只小猫,不轻不重地跟他玩了个游戏。

       “你要拿什么杀我,乖宝宝?”他勾起眼角,但是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又红了脸,根本不敢再去逗他。他伸出舌尖舔了一圈嘴唇,定了定心神,再次尝试,却发现毫无用处,他不敢看波特的眼睛了。

       其实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是他都掩盖住了。

       但是要紧的是现在啊。

       “我拿魔杖杀你。说不定哪天晚上你正在睡觉呢,我就偷偷溜进去,然后第二天早上你就看不见太阳了。”

       提到晚上,他就想起那个该死的梦。他视线落在哈利的锁骨上,忽然来一句:“我觉得你的锁骨很漂亮。”

       噢,他刚刚说了什么?

       “马尔福,你现在,对,就现在,从我眼前滚开。你他妈要是再说一句我的锁骨漂亮,第二天我先让你锁骨断掉。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滚!现在!”哈利红着脸,可能是气的,也可能是害羞,但是他就是生气。

       “哈利,我真的觉得你长得特别漂亮——除你武器!”德拉科有惊无险地躲过一个哈利抛来的咒语,魔杖被他稳稳握在手里,“因为你长得漂亮,锁骨好看,所以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马尔福家的夫人可有钱了。”

       哈利没了魔杖,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你......你喜欢谁?”

       “我喜欢哈利·詹姆·波特。懂了吗,乖宝宝?”

       “那你以前为什么要欺负我?然后现在你又说你喜欢我?你觉得表白是玩游戏吗?”

       “是因为你总是不看我。”德拉科觉得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个,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和他鼻尖对着鼻尖,“因为你不看我。”

       “那行吧,”哈利也抬着大眼睛看他,脸上又涨起一片红来,“我打算答——”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品尝到了西瓜的味道。

       一看就知道马尔福是有备而来,全身都有一种独属于夏天的,西瓜那种沁凉的感觉。在哈利不自觉抚上德拉科的头发时,他明显地觉察到了一只手穿过他的衬衫,滑进了衣服里面,按住那个文身的地方轻轻打着圈。哈利的呼吸在一瞬间绷紧了,他放开德拉科,抹了抹嘴。

       “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Fin.